骨科89护理单元的日常,总交织着仪器的滴答声与生命的重量。我叫何英,是一名高级实践护士,也是阳光天使,我不仅要完成临床护理工作,更要成为患者与家属之间的桥梁,为那些被病痛与情绪困住的人,拨开心头的迷雾。 那天,一阵急促的求助打破了我的节奏:“何老师,30床的姑娘不对劲!做治疗不吭声,输液不肯配合,医生查房闷着头,连家属问话都像没听见一样。” 我的心微微一沉。翻开病历,一行字映入眼帘:18岁,女性,恶性骨肿瘤术后复发,大出血急诊入院,抢救时命悬一线,如今病情堪堪稳定。这个年纪,本该是鲜衣怒马的时光,却要被病痛牢牢困住。 午后三点的阳光,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,却暖不透30床那片孤寂的角落。我走过去时,她正安静地躺着,口罩遮住半张脸,宽檐黑帽压得极低,将所有情绪都藏进了阴影里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,让人不由得放轻脚步。 病床边,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家属正远远站着,和隔壁床家属低声抱怨。见我来了,她立刻迎上来,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:“老师,我实在没办法了!这孩子,说什么都不听,现在干脆连饭都不吃了!” 病床上的她,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,像一尊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雕塑。

凭借临床心理工作的专业素养,我知道此刻不能强行介入。我轻轻拍了拍家属的胳膊,将她引到病房外:“您别着急,我是病房的高级实践护士,也是阳光天使。孩子现在需要独处的空间,您先回避一会儿,我和她聊聊,看看发生了什么”家属点点头,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。 我重新走进病房,拉上围帘,在病床周围做了一个临时的庇护所,我放轻声音,凑近床边:“你好,我是病房的心理老师,我姓何,听说你不理我们了,饭也不吃,老师们都很担心你,你愿意和我聊聊吗?” 慢慢的,一只消瘦、苍白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她轻轻推了推帽檐:晦暗的面色,毫无生气的眼眸,一下子撞进我的眼里。她抬眼看了看我,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。 “那我坐在你旁边,这样说话方便些,好吗?” 又是一个轻轻的点头。我搬过床边的椅子坐下,一场关于青春与苦难的倾诉,就此开场。 原来,她的沉默不是抗拒治疗,而是积攒了太多无处言说的委屈。自幼母亲离世,父亲再婚后,她与妹妹相依为命。可前年,父亲也因病撒手人寰。家里的亲戚对后妈诸多非议,不堪重负的后妈最终选择离开。这次生病,姑妈千里迢迢从两千多公里外赶来照顾她。这份沉甸甸的关怀,却成了压在她心头的石头。 从未与姑妈相处过的她,所有想法都被全盘否定:不想吃油腻的饭菜,是“娇气、不听话”;想安静待一会儿,是“故意闹脾气”。姑妈转头就打电话给大伯他们,细数她的“不懂事”。“既然我说什么都是错的,那不如不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疲惫。 我全然的倾听着,为她梳理情绪的症结,同时告诉她,术后食欲不振是术后常见的胃肠道反应,不是她的“错”;我肯定她面对疾病时的坚韧,18岁的年纪,扛过了大出血与手术的生死关,这份勇气远超常人;我引导她正视自己的感受,长辈的关爱固然可贵,但她有权表达自己的需求。 她的话匣子,渐渐被打开。末了,她抬起头,眼里有了一丝光亮:“我会好好配合治疗的。其实,护士姐姐们都很好,经常来看我、问我舒不舒服。” 离开前,我笑着对她说:“以后不管什么时候,当你心情不好了,想找人说话了,欢迎呼叫我,病房的护士姐姐们会及时通知我” 她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:“好。” 那抹笑,像一缕微光,瞬间照亮了病房的角落。 我转身在走廊找到了姑妈。这位朴实的农村妇女,得知我的来意后,语气里满是委屈:“老师,我一听说孩子病得这么重,立马就赶来了,连自家孙儿都顾不上,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来照顾她,就是盼着她能快点好起来!我给她带了家里的特产,订了乌鱼汤,她却一口都不吃,真是急死人了!”

我拉着姑妈的手,先肯定她的付出,这份跨越两千公里的守护,本身就是沉甸甸的爱,向她解释术后的饮食禁忌:“手术后,通常情况下肠胃功能较虚弱,油腻食物会加重胃肠道负担,她不是故意挑三拣四,是身体真的承受不了。” 我引导她换位思考:“您想想,如果换成是您躺在病床上,忍受着病痛的折磨,心里会是什么滋味?这孩子才18岁,却要承受这么多,她已经很坚强了。” 姑妈的语速渐渐慢下来,脸上的怒气慢慢褪去。她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:“嗯,是我太心急了,没考虑她的感受。” 我带着姑妈回到病房,将她的手和女孩的手牵在一起:“姑妈其实一直很担心你,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” 姑妈看着女孩,声音有些哽咽:“孩子,是姑妈不好,以后你想吃啥、想干啥,我都听你的。” 女孩看着姑妈,眼里泛起了泪光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 通过床旁心理干预,我得知她喜欢做蛋糕、爱吃甜点,便特意买了一个小蛋糕,邀请护士长、主管医生、同病房的患者和家属,一起陪她分享这份甜,蛋糕的香气弥漫在病房里,她开心的笑了,很乐意和大家分享,她的面容,慢慢的舒展开来。

病情稳定后她出院了,由于要联合化疗、定期复查,医生团队帮她联系了肿瘤专科医生,她一个人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。从那之后,病房里便时常能看到她的身影:一个瘦高的年轻女孩,稀疏、微卷的头发,偶尔带着浅蓝色的帽子,白色短袖T恤、蓝色牛仔裤,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的,笑盈盈地走到护士站,热情的和每一位工作人员打招呼。“嗨、何姐姐、陈丽静姐姐、余琴姐姐,我来啦”。她羞涩和我分享她的绘画作品,在那幅画里,我看到了生的希望;告诉我她开始尝试做甜品,她会带来自己亲手做的小蛋糕,给护士姐姐们分享;她会捧着亲手做的永生花,送给每一个关心过她的人。


几经化疗,她告诉我:肿瘤科医生说化疗没有用啦。说这话的时候她故意表现的很轻松。医生团队尽力挽救她,她尝试了临床试验,可是我们都知道,她的肿瘤已经全身多处转移、肺转移,到后来她开始咳嗽。我们的每一次见面,都可能是最后一次,每次来,她总是把最灿烂的笑容给我们。 她说:“我喜欢待在病房里,喜欢看到走廊里来往的人群,想看这里的医生哥哥、护士姐姐,这里让我觉得踏实。” 有人说,她坐在走廊拐角处会影响工作,刘晓艳护士长了解后温柔地说:“没关系,让她坐着吧。” 她总是很懂事,每次来都会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,才慢慢走过来,和我说着近况:妹妹的学习、出租屋房东的照顾、和同学的约会、做了漂亮的美甲、家里长辈间的家常、科研姐姐对她的关爱……她的面色,一次比一次暗淡;她的脚步,一次比一次迟缓,可她的笑容,依旧灿烂,向阳而生的灿烂,从未黯淡过。 她说:“何姐姐,我在出租屋的时候,总是疼得睡不着,可只要走到二住楼下,走到病房,疼痛就会减轻很多,甚至都不疼啦” 我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,真的不知道还能再见她几次,那天,我特意留住她,极速在网上买了朱砂手串送给她:“听说朱砂能辟邪,戴上它,愿你每天都开开心心,好运常伴。” 她开心得像个小孩子,举着手串,蹒跚着跑到走廊里,逢人便说:“你看!这是何姐姐送给我的礼物!” 我加了她的微信,告诉她,有任何需要,随时呼叫我。可她从来没有主动打扰过我,想我们了,就立刻来病房,哪怕是忍着癌痛,哪怕从出租屋走到病房需要一个多小时,她也会来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来的次数,一次比一次少。 直到有一天,同事忽然问起:“好久没看到那个爱笑的姑娘了,她最近怎么样了?” 我心里咯噔一下,害怕面对那不祥的预感,犹豫了许久,鼓起勇气发去微信:“乖,好久没见你了,最近好吗?” 她几乎是秒回,语气依旧轻快:“何姐姐,我好想你们呀。就是最近吃的止疼药剂量大了,副作用太大,人总是没精神,就没去医院看你们。” 第二天,她来了!明显消瘦、面色晦暗至极,拄着拐杖,脸上的笑容,却和从前一样明媚。我知道她来一趟病房有多么的不容易,陪伴,对她来说也许是最好的解药。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 后来,她再也没有出现在病房里。 窗外的阳光,依旧每天洒落,只是病房的走廊里,少了那个拄着双拐、笑盈盈的身影。 我时常想起她,想起她开心的像个小孩子的模样,她送给我们的永生花依旧在那里,直到后来病房搬家,永生花便成为了我心底的牵挂,我带着它一起搬进新的工作环境。 亲爱的姑娘,无论你在何方,愿你一世顺遂,平安喜乐。 作为一名高级实践护士,我深知,临床护理不仅要夯实专业基础,处理疑难危重患者,我们护理的对象是病痛,更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一段段藏着委屈与期盼的故事。我们可以捧出一颗真心,用专业的知识与温暖的陪伴,递上一束微光,照亮彼此前行的路,而那些从患者身上收获的温暖与勇气,也会化作无尽的力量,支撑着我,成为一名有温度的行医者。
